穆穆不惊左右

愔愔于思,夔夔于守,穆穆语言,不惊左右。

【楼诚】一些小事

 

明诚被明楼抱回家的那天,身上穿的那一身破破烂烂,又极不合身。

衣服大了点,盖住整只生了冻疮的手,他睡着了还知道紧紧抱住明楼的脖子。

裤子又短了不少,露出一截数九寒天冻到青紫的脚腕,踝骨突出,一只手也能圈过来。

明镜看着小娃娃脱下来的衣服红了眼圈,张罗着要给明诚重新做衣服。

这个计划还是搁置了几天。

因为明诚一直病着,躺在明楼那张床上,睡着了总是说梦话,小得快要陷进被子里。

那几天,明镜有事没事常往明楼的房间去,每次去看,捡回来的小娃娃几乎都在睡觉,睡着了也紧紧攥着明楼的枕头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明诚真正意义上穿上的第一件好料子的衣服,是明楼的旧衬衫。

新衣服料子硬,明镜担心磨到他的伤口,翻箱倒柜找出明楼以前的旧衣服,洗干净了给阿诚穿。

衣服大,也就省了穿裤子这回事。

等明诚病好了,明镜立刻着急请师傅来家里,给娃娃量尺寸裁衣服。

明台登登登跟在大姐后面跑,说他要新的皮鞋,还要新的小外套。

这时候的明诚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其实很想说给弟弟做就好了,可他没有说。似乎已经胆怯到了连拒绝都需要勇气。

 

明镜时常觉得,明家捡孩子都有天赋,一个个的底子都好。

明诚长个子长得晚,是以明楼多抱了他好一段时间,偶尔掂量掂量怀里的阿诚,也要担心这个弟弟将来会不会长不高。

明镜看自家孩子从来看不到丁点缺点:“怎么会呀,阿诚骨架好,手指都是细细长长的,将来肯定要长高的呀。”

“他哪里是骨架好,分明就是瘦。”

明楼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未必这样想。

明诚最终还是在国中毕业前长到了让他大哥满意的高度,从此衣服也好做了,两个人量了尺寸,统一做成一种款式,不同颜色。

大姐看着满意:“下次做衣服,带我们明台一起呀。”

明楼看了看趴在沙发上愁眉苦脸对着数学课本的小弟:“他还是孩子,这些款式不合适。”

明镜也看一眼低着头站在明楼身后的阿诚:“你的阿诚就不是孩子啦?”

明台扔了笔往明镜身边蹭:“大哥偏心。”

明镜笑眯眯:“你大哥偏你阿诚哥,大姐偏心你。”

明楼从明诚手里接过围巾:“好好用你的功,回来拿给大哥检查。”

然后两个人一齐向明镜道了别,出门去参加明诚的毕业典礼。

 

再往后,明诚就一手承办了明长官的衣食住行。

明楼发现,他们那些再也穿不上的衣服,阿诚也不会丢,一样样洗干净收好了锁在柜子里,仿佛是若干年前小阿诚的心理阴影未曾痊愈,落到今日宛如沉疴。

怎么说也不肯听,护得仿佛什么宝贝似的。

后来这毛病被大姐一句话治好了。

明镜禁止两个弟弟在家里穿新政府的那身制服,还说你们两个真是绝了,什么都是一套,这么一身狗皮还要配一对。

第二天,明诚特地翻出了他压箱底的旧衣服。

明镜在早餐桌上看到,问他:“我们明家是不是明天就要破产了呀?”

那些被压在大箱子里的衣服终于如明长官所愿,通通进了阁楼。

 

 

阿诚小时候实实在在地挨过饿,肠胃不怎么好,为此专门请医生来调养过一段时间,西医试过,中医也试过。

夏天,明台可以吃冰西瓜、吃冰糕,明诚都不行,端着热气腾腾的中药碗坐在沙发上。

明楼回家来,看到明台挖了一大勺西瓜在明诚面前乱显摆。

“明台,去一边吃。”

彼时还是个小胖墩的明台对上大哥的眼神,乖乖抱着大西瓜走了。

明楼坐到明诚身边,在弟弟的手心里放上一颗糖。

在明诚喝中药的那几个月里,明楼的口袋里总是躺着几颗糖,那些玻璃糖纸通通被明诚整齐地压进了课本里。

 

童年的毛病对未来的明秘书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与其说他爱吃,倒不如说明诚对吃这件事,有一种堪称虔诚的执着。

换言之,都是小时候饿怕了。

而明家的大少爷,后来似乎也受到明诚的影响,并将这种执着诚实地反映到了身材上。

 

明诚做饭的本事是在巴黎的时候练出来的。

之前在明公馆,他最多只在厨房帮帮忙。明镜宠孩子是一等一的,除了明诚,其他两个都是彻头彻尾的甩手少爷。

可是到了法国,吃了几天明大少爷做的饭,阿诚被水土不服折磨着的肠胃更加苦不堪言。

明楼看着初到巴黎脸色煞白的弟弟,给他肩上披上一条毯子:“我去下一碗面给你吃?”

明诚想到明楼的手艺,摇摇头:“不用了,大哥。”

明楼说:“那煮一碗粥?”

明诚对上明楼堪称有一丝期待的眼睛,叹口气:“好吧,谢谢大哥。”

明诚想了想,补充道:“白粥就好。”

然而,即使是白粥也并不好喝。

明楼严阵以待守在锅边,时不时还要看一眼卧室里发着烧的明诚,最后一锅粥光荣地糊了大半。

明楼把糊掉的部分拨掉,一口一口喂给了他长途跋涉而来、将在巴黎陪他度过一段时光的弟弟。

明诚喝得直皱眉头,那味道还是糊的。

可他什么也不说,他觉得还不错。

 

至于明楼,君子远庖厨,在巴黎一个人时不得不学着做上几道,还都是明诚远在上海和家里厨娘打听来的菜谱,一笔一划记下来,跨山跨水寄过去。

虽然只是这么几道菜,味道也不怎么样,可明楼做得相当讲究,家常菜也被他做出满汉全席的细致。

后来明诚来了,总不能再靠这么几道菜对付下去。

好在明诚在这方面似乎还略有些天分,自己在厨房里研究了几天,过一阵就可以轻轻松松做出一桌家常菜。

没有明楼的那些讲究,都是顶接地气的,未来的明长官没有丝毫的抱怨。

并且靠着弟弟的手艺,在巴黎度过了人生中最惬意舒适的一段日子。

每一天,明教授从学校出来,顺路买几样菜,回家去交给明诚。

明诚钻进有些拥挤的厨房,丁零当啷鼓捣出一桌子菜。

偶尔多出来一点,明诚还有心思拿去喂家门口的流浪小动物。

 

这段惬意的日子,让明楼变成了明长官,他们两个回到上海,大姐看着身材渐长的弟弟,过几日遇到苏医生,特意说起:“还是阿诚会养人呀。”

而被评价为很会养人的明诚,本身是吃多少也不长肉的。

明楼不知道是早些年桂姨把孩子饿出了毛病,还是明诚的体质天生如此。

他问明诚,明诚微微皱了皱眉毛,显然是不想提起桂姨这个人。

“还恨她?”

“不恨。恨她都是浪费感情。”

明诚这时候已经从伏龙芝毕业,看起来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吃饭的动作似乎是更快了一点。

 

 

他们几乎始终住在一起。

最初到明公馆的日子里,明诚就睡在明楼的床上。

他不像其他的小孩,睡觉像打仗。明诚睡得很安静,睡姿也老实,紧紧扯着被子缩成一团,几乎把整张床留给了明楼。

过一段时间,明诚的病好得差不多。

明镜某一天看见洗完澡乖乖坐在床头,等明楼来帮他擦头发的阿诚,说:“阿诚也该自己住了”。

第二天,明镜就差人收拾了二楼的房间,按照明台的房间布置。

即使睡到了二楼,也不过是一楼和二楼的距离,明诚偶尔做了噩梦,下楼去,大哥的书房亮着灯,明楼还在看书。

他就自己推门进去,也不用说话,轻手轻脚爬到明楼的床上,缩成一团睡觉。

 

唯一分别的一段日子,是明楼去巴黎读书,而阿诚还小,不能同他一起去。

临走前,大概是意识到大哥要有好长一段日子不能回来,明台平时烦明楼烦得不行,那天哼哼唧唧哭了好几场。

阿诚反而没有哭,明楼要他每个月都写信去巴黎,他说好。

后来明楼明白,阿诚大概从小就很清楚,该走的人留不住,哭和闹都没有用。这是一种无关年龄的过分冷静,在很多年后,当他们并肩战斗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清楚认识到这份冷静。

明诚去信,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写写明台写写大姐,偶尔写写阿香,恨不得连家门口路过的流浪猫都写进去。每次认认真真写好多页,磨磨蹭蹭写很多废话,怎么样都舍不得在最后落款。

反倒是大姐,给明楼的信里总是提到明诚,说明楼走了之后阿诚总站在门口等,还喜欢站在日历下面掰着手指数日子。

某一封的信尾,做大姐的叹一口气:阿诚这孩子,可是真喜欢你呀。

明楼给阿诚回信,要他讲讲自己的事。

如是几次,明诚的信里才开始讲起自己的事情,后来话匣子慢慢打开,什么都愿意和大哥说。

 

他们在巴黎租的是一间小公寓,明楼一个人住有些空,再来一个人,就刚刚好。

明诚来的时候,带来了明楼回给他的那许许多多的信,一封一封,和明楼这里的每一封都可以凑成一对,一封向上海一封向巴黎,拼凑出一段平淡无奇的日子。

公寓不大,两个人一人一间卧室。

明楼偶尔一次提起,觉得家里该有一间书房。

明诚第二天就抱着枕头去了明楼的卧室,说是要把自己那间改成书房。

仿佛整个巴黎再找不出一间带书房的房子可租似的。

如果要明镜知道,还是要问:我们明家是不是明天就要破产了呀?

这天晚上,明楼才发现,原来许多年过去,阿诚睡觉始终是那个样子。

 

 

小时候,是明楼抱着明诚走。有那么一段日子,明诚脚上生着冻疮,被医生要求好好养上一阵。

可他再瘦再小毕竟也是十岁的孩子了,明镜抱不久,只有明楼能抱他。

明楼也不说乐意不乐意,抱得倒是顺手。

 

很多年后他们回上海,明诚开车,明楼坐在后座,长官的派头十足。

以前是大哥抱他,现在他开车和明楼一起穿梭在暗流涌动的上海。

或许未来他们还会以许许多多的方式,去各种各样的地方。

 

这些其实都不算那么重要。

有关于漫长岁月中,他们负重前行走过的那些路,只有他们,和时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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