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穆不惊左右

愔愔于思,夔夔于守,穆穆语言,不惊左右。

【蔺靖】鸽子和同心锁

待删。


01

 

我是一只鸽子。

生在琅琊山上,祖传手艺是给琅琊阁的历任阁主送信,琅琊一代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连人带鸽都带着点与世无争飘飘欲仙的姿态。

在我小的时候,我娘给少阁主他爹送信。

后来我长大了,我给少阁主送信。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到琅琊山下,问江湖琐事,问宫廷秘闻,甚至问前程问因缘,问不可知却又无限诱人的莫测命途。

少阁主一只手在白纸上大笔一挥写出一笔不菲的报价,另一只手摸着我的脑袋:“你说,真有人无所不知吗?”

我不知道,转头去啄一旁小碟子里放着的绿豆。

我不理他。

但少阁主这个人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他小时候匪里匪气,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螃蟹,揪侍女的辫子,转身又拿一根棍子去捅蚂蚁窝。

十几岁的时候,被他那个乐山乐水的爹指下山去游历了一圈,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说真的,我并不想他,毕竟他走了就再没人会揪着我的翅膀威胁我,说要炖了鸽子喝汤,我吃的好喝的好,每天早起还可以去半山腰的小山泉喝水。

那天再去喝,就看见了游历归来的少阁主。

少阁主一袭白衣,沿着蜿蜒山路信马而来。

一时间让我想起他私藏的那些闲话本子里一切风流且潇洒的男主人公。

他转头看见了我,捏住我的翅膀拎到眼前。

“你还在啊。”

——嗯!

“不如炖了喝汤。”

……

 

还是那个少阁主。

 

 

少阁主叫蔺晨,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之后将会响彻武林若许年,长久且霸道地成为别人的深闺梦里人。

 

我第一次替他送信,是往金陵靖王府去的。

我知道金陵,我猜那里大概有许多漂亮到不得了的小姑娘,才能让蔺晨如此魂牵梦绕。我笃信我的猜测,并且乐意为他跑这么一趟。

他一定是要给某个靖王府上的漂亮小姐姐送信。

为此,启程前,我还专门去半山腰的小山泉边梳了梳羽毛,对着水面反复确认自己是琅琊第一帅鸽。

我去了,穿过崇山峻岭江河湖海地去了。

靖王府的外墙很高,我一脑袋撞上去,可是,为了即将会面的漂亮姑娘自然也是无怨无悔。

先是一个冷着脸的青年接住我,然后他穿过弯弯绕绕的层层院落,将我交给了另一个年轻人。

我很失望,都不是小姐姐。

那个被称作战英的、冷着脸的年轻人掩了门出去,留下我和他一人一鸽。

他从我的腿上取下书信,我才发现他的手指很漂亮。

其实,人也漂亮。

纸上打着飘的文字在闪烁烛火下明明暗暗。

 

我知道他是靖王,并在他的靖王府上住了几天。

靖王府并不阔绰,一切从简,好在够宽敞。

这几天他一直在给我家少阁主写信,一笔一划认真地仿佛是才学会写字。

在他蹙着眉毛咬笔杆的时候,我觉得蔺晨这个人其实很有福气。

琅琊山水养人,因此我是只聪明的鸽子。大概也猜到了他是蔺晨下山游历时结识的朋友,或许可以称为朋友,我不清楚。

他叫萧景琰,萧景琰就是靖王,我知道靖王。

是那种存在感极低、即使在千八百年后的十八流风月话本子里也蹭不到一个男主地位的皇子,在史册上留下的痕迹恐怕多是生于哪一年卒于哪一年,我看他长这么好看,扼腕叹息,十足可惜。

靖王也喜欢摸我的头,我怀疑他是想不出来接下来要写什么才会来摸我。

但我任他摸。

“本王不曾去过琅琊,蔺晨说那地方钟灵毓秀,倒没骗人,鸽子也比别的地方长得好。”

——自然没有骗人,琅琊好山好水,哪是你能明白的。

“也比别的地方胖一点。”

——我这是结实。

“炖汤是好喝的。”

——说什么呢。

“蔺晨也是,比别人……要胖一点。”

——哪里是一点。

 

我不愿意再理他,翅膀抖一抖要睡觉。

他挪开蜡烛,给我留下一片安稳的黑暗。

他又凑回到那片烛光下面继续写信。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却磨磨蹭蹭写得极慢。

我不知道是他不善言辞,还是什么事千回百转写不清楚,再或者他怕一下子写完了,我飞走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他终于写完信,我终于可以回家。

我有点想念琅琊山半山腰的小山泉了。

可是甫一飞出层层宫墙,我又开始惦记那个沉默寡言的靖王。

见过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靖王府,那个时候,我想他大概还是有点寂寞的。

人类很奇怪,他们以为他们不说,就没人看得懂。

 

蔺晨收了信,并没什么别的事,照样每天都要回答许多山下送来的问题,他一个个写完,一偏头看着我。

“如果是我,我不会问这么些问题。”

人生短短几十年,诱人之处在于那不可预知又变幻莫测的无常。

你不知道你的来路是谁的归途,当年的月亮又照了谁的窗户。

蔺晨靠在窗边,拿小树枝戳我喝水的小杯子:“人不该知道的太多,求不得便是求不得。”

“所以,银两要的多一些,他们就少问一些。”

他似乎十分满意,俯身到案边,刷刷刷十分潇洒地又添了一笔了不得的报价。

哦,无非是你们琅琊阁又要涨价,说得那么花里胡哨。

蔺晨看起来若有所思。

他突然念了一句诗,不是声情并茂,而是自言自语状似无意地轻轻提起。

悲歌可以当泣。

我知道,下一句是远望可以当归。

但愿他不要唱歌。

他没有唱歌,于是一个人倚着窗边,开始远望。

我觉得那个方向眼熟,想了想,是金陵方向。

 

他又给萧景琰写信,我去送信的那天琅琊山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初雪覆上枝丫和屋檐,顺便冻住了我挚爱的小山泉,以至于我没能洗个澡,灰扑扑地就去见美人了,实在是遗憾。

我飞过无人问津的清晨与黄昏。

飞向吞噬了漫长岁月与孤独,偏又为千万人趋之若鹜的金粉之地。

然后一头栽到了靖王府的院墙上。

这院墙可修得真高。

 

 

我到金陵,正好赶上了除夕。

萧景琰忙,那个叫列战英的年轻人每天给我倒水梳毛数豆子。

我不知道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都没人可以说话,所以他也要跟我讲话。

我扑楞着翅膀盯着他数豆子,他数了许久,有一下没一下的,慢吞吞地讲了个故事给我听。

 

我家少阁主,和他家小亲王,是在几年前上元节的秦淮河边认识的。

那时候的靖王殿下还不是现在的靖王殿下,至于我家阁主,自然由始至终地见到美人就走不动路。

有关于他们如何看上眼,我不懂,列战英也不懂。

我搞不明白人类的一见钟情,但转念想来美人之间的爱情又何必跟我们说缘由。

两个人的情之所至,凭什么跟旁人讲道理。

原来我在山上无忧无虑的那几年,我家少阁主压根没去游历四海,他下了山,想着先去金陵看看。

金陵可真好,好到从此就走不动道,在金陵乐呵呵地消磨了好几年。

两个人趁着雪夜跑去城外看日出,误了回来的时辰,静妃娘娘生气。于是萧景琰的大哥便替他拦着:景琰回自己府上思过!

靖王转身跑出宫。

又和我家阁主捉兔子去了。

“那兔子,蔺晨走了之后殿下还养了很久。”

“后来死了,殿下亲手埋在院子里,就在那。”

他指着院子干干净净的一角给我看。

小列还说,他们关系很好,从不吵架。

每次都直接开打。

我很关心是谁赢了,因为蔺晨从小打遍琅琊无敌手。

小列不说了。

于是我猜到了。

他们哪会计较什么输赢,最后八成是打到床上去了。

 

后来出了些什么事情,小列不乐意说。

我在心里叫他小列,把他当做好兄弟。人与人交朋友的好方法是互相讲些小秘密,人与鸽大概也差不多。

后来的事情他不说我也知道,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那时候的京城风云骤变,人人自危,就这个当口,蔺晨被老阁主召回了琅琊阁。

 

 

萧景琰这次捱过了上元节才放我回去。

他一个人跑去人来人往的上元灯会,挤过人山人海和善男信女,求回来了一枚同心锁。

小心翼翼地绑在我腿上,硬邦邦的同心锁粗制滥造,也不知道哪里好。

萧景琰说,这个锁蔺晨想求过很多次。

我那时候不乐意求,觉得没意思。

谁想过后来没机会了。

“这次去求了,让他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拴上吧。”

“我不信这些。”

“也不知道灵不灵。”

他说不信,我觉得他还是信的。

或者他原来可能很信些什么,如今大梦一场,什么都没了,于是再不敢信。

 

 

蔺晨收到了同心锁。

那个锁正反面刻着他们的名字,五个字都是萧景琰自己刻的。

功夫不好,歪歪扭扭,很是难看。

蔺晨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出自谁的手下,他说你看景琰这个人吧,生得那么个样子,从性子到做派又是另一副样子。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不觉得。

蔺晨没有把锁挂起来,他说一个人挂是不灵的。随手扔在了几案上。

可他分明很又很高兴,好像这玩意灵不灵压根就不那么重要。

我每天早起,去小山泉喝水前,要先去蔺晨案前看一眼,看那枚同心锁还在不在。

还在,每天都好好躺在那里,一粒灰尘都没落上。

 


阁主每日收到来自金陵的书信越来越多,却没让我再去给靖王府送过一封信。

作为一只琅琊山水养出来的机灵鸽子,我将听人墙角的功夫学了十分。每天东拼西凑听他们闲聊,知道金陵近日来的许多事情。

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几个兄弟为什么要去抢一个王位,搞不明白。只是担心萧景琰那么老实,莫要让人欺负了。

我不知道萧景琰还好不好,不知道成为群臣朝拜的王究竟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不知道那些没有繁花烈酒的日子过起来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会说话,大概是要问蔺晨的,你怎么都不去金陵看看的?

真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可是这个念头冒出来久了,自然会慢慢消下去。

求不得便是求不得,这是一个讲不明白但是勉强可用来宽慰自己的法子。

陌路来的,相逢相知已经是缘分。一朝同归是三生有幸,陌路殊途便是求不得。

没有人无所不知,你们却偏要问他。


习惯了不用送信的日子,半山腰的小山泉还在,春去冬来万事如常。

我会变成一只老鸽子。

蔺晨再想要我给他送信,我也飞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了。

 

 

我吃豆子,听墙角,爱八卦,可我知道我是个好鸽子。

山上的日子过得慢,日出日落月升起,一切都很好。

我还是会在每天早晨去小山泉喝水前,跑到阁主窗前看一眼那枚同心锁还在不在。

 

那天早上我照旧一路扑腾着向山上飞,在半山处看到个眼熟的人影。

一时间翅膀都不会扇了,身子一歪跌进他怀里。

萧景琰抱住我,熟练地抓了抓我的颈毛:“嗯?你们阁主住在这?”

我被他那一把低得挠人心神的嗓音撩得一下子精神起来,扑楞着翅膀积极带路。

过于积极,兴奋地一脑袋撞在了阁主的门上。

阁主在那边懒洋洋地开门:“蠢鸽子,又撞门。”

我趴在地上,很可惜,没看到阁主见到萧景琰时的表情,大概是很精彩的。

幸好我还是能听见的。

蔺晨的声音倒是没起什么波澜:“靖王殿下。”

他顿了顿,重新开口。

“错了,不是靖王,该叫陛下了。”

萧景琰没说话。

揪着我的颈毛熟练地拽起来,捂在怀里就进了屋。

但是他笑了,我听到了。

 

 

蔺晨带着萧景琰去锁晚了许多年的同心锁。

阁主捏捏萧景琰的手,说要同骑一匹马,日头好,正好带殿下看看琅琊风光。

萧景琰笑一笑,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小腿一夹,走了。

阁主跟在后面急匆匆地上马。

他们两个没叫我,不仗义,可我还是要去。

他们往琅琊深处去,走了很久,看到小溪,并不湍急的溪流上垮着一座破破烂烂的木桥。

勉强还能有几根被称作栏杆的地方。

蔺晨说:“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没人来,锁着不会有人看见。”

萧景琰对他笑,眼角荡起笑纹。

“别怕,”蔺晨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和我,没人知道。”

“我不怕。”

他们锁了同心锁,再往回走,那马不知道怎么骑着骑着,就到了同一匹。

 

他们的同心锁被锁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可是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很激动,他们两个进了屋,蔺晨还搞了点酒,藏着掖着的,偏不告诉我。

我也跟着进屋,大家一起聚一聚!

那扇门十分无情地关在了我面前,我又一脑袋撞上去了。

 

往后的几天,我都住在通风透气的阁主房门口。

每日清晨放我进门,我要耍脾气,等阁主来哄哄我。

他可从来没再哄过我。

他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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